那失控的七八刀,不仅夺走了曹阿吉夫妇残存的生命,也彻底斩断了他自己的退路。
“我满脸是血……跑出来,冷风一吹才清醒了点……我知道南元待不下去了……我婆娘娘家是海城的,我只能往那儿跑,投奔我小舅子……他是个走水货(走私)的……我就跟着他干……后来,他一次出海遇上风浪,人没了……我就偷偷回了一趟曹家村,知道曹保安也跑路了……”
说到这里,曹阿满的脸上露出一丝的复杂神情:
“我就找上了曹保卫……骗他说,我知道曹阿吉一家的死是他弟弟曹保安干的,威胁他告诉我曹保安在哪儿,不然就捅出去……我本来是想找到曹保安,让他当这个替死鬼……可真找到他的时候,看他那副窝囊可怜相……我心软了。说到底,我们都是被曹阿吉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所以,你就换了种方式,以此威胁曹保安,让他死心塌地跟你去海城,成了你的手下?”陈彬接话道。
曹阿满默认地点了点头,颓然道:
“是……我当时觉得,这都是命!是曹阿吉先不仁,举报害死我妻儿!是这世道先对我不公!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只是想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审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彬一字一句地继续提问道:
“曹阿满,你口口声声说,杀害曹阿吉一家是为了报仇雪恨。好,就算我们暂且接受这个被你扭曲的复仇理由。
那么,在你之后这二十多年里,为了你的走私生意,为了你的所谓【活出人样】,又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枉死在你手里?
有多少人的手臂、腿脚,被你们用斧头砍断,终身残废?
这些,你又该用什么理由来开脱?!”
这个问题,沉重如铁,砸在曹阿满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词汇在如此沉重的血债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又深深地垂下了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过了许久,曹阿满才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我…我记不清了…海城那边…抢码头…争线路…打架…是常事…手底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死了的…大概…有…有那么几个吧…残了的…就更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忏悔,只有一种麻木的回避和推卸。
他甚至不敢去细数,仿佛只要不去数,那些罪孽就不存在。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记不清了?!好一个记不清了!那几个?是七个!还是八个?!那些被你们砍断手脚、这辈子都废了的人,在你嘴里就只是更多了?!曹阿满,你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曹阿满被喝斥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语。
陈彬接过话,语气冷峻如冰:
“你不是记不清,你是不敢记,也不愿意记。你用报仇来粉饰你的第一次杀害,然后用生存、发展来为你后续所有的暴力犯罪开脱。但法律看的不是你的借口,而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欠下的每一笔血债,都必须用同样的代价来偿还。”
“你最初的痛苦,或许值得同情。但你后来的选择,罪无可赦。”
人这一生或许有好有坏,陈彬也不是那种上去劝人原谅的圣母,但一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陈彬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墨迹已干的【金山路灭门案】审讯笔录。
为一段长达二十二年的血腥积案,落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一桩源于仇恨交织着时代悲剧与个人罪恶的连环血案,终于走到了法律的审判台前。
然而,陈彬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唯有对生命逝去的沉重叹息和对法律正义必将伸张的坚定。
他身体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双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数个日夜的疲惫以及案件水落石出后的复杂心绪,都随着这口气吐纳出去。
审讯室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却无法阻挡的熹微晨光。
【金山路灭门案】至此案结!